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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2 / 2)

张竹坡在此批道:“黄绢幼妇。”意即“绝妙”也。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寒冷的深夜,在温暖如春的青楼之中,客人与妓女对坐,她劝他今夜不要走。留宿在她家。那种温柔旖旎的风光,尤其是女子劝说男人的话语,充满了强烈的诱惑力。对照西门庆的遭遇,便造成了既直接又微妙的反讽。直接的反讽,是西门庆看到桂姐接客:对于那个客人来说,桂姐的怀抱固然是温柔乡,对于西门庆来说,却哪怕“马滑雪浓”,路上行人绝踪,都要“大雪里上马回家”也。微妙的反讽却发生在来家之后:西门庆被月娘感动,于是从粉壁后出来,“抱住月娘”,“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温言软语、赔礼道歉,然而月娘理也不理,一直作势要赶他走,说:“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又说:“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大雪之夜,西门庆既无纤手为之破橙,也无人对之调笙,更无人低声软语挽留。直到次日,众妾安排酒宴,请西门庆、月娘赏雪,“在后厅明间内,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炉安兽炭,摆列酒筵”,句句暗合词中描写,锦幄、兽烟、纤手,一时俱全。然而相隔不到一日,还在“大雪里”,西门庆又往院中去看李桂姐了——家里的妻妾,毕竟挽留不住他。

二《南石榴花·佳期重会》

《金瓶梅》中的曲,往往意味深长,或映照书中情节,或渲染人物性格,或暗示感情的波澜,或预言事态的发展。书中人物点唱曲子,每每泄漏自己的心境或者是有意借曲传情。这一回里,金莲吩咐四个丫鬟在酒宴上演唱《南石榴花·佳期重会》,借此影射月娘,西门庆听曲而知音,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这支曲子不题撰人,收录在谢伯阳所编《全明散曲》。其中唱道:“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人静悄月儿高,传情休把外门敲。轻轻的摆动花梢,见纱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2]蝶使蜂媒者,意谓何须玉楼、金莲辈劝说也。

金莲处处与别人不同,处处与西门庆彼此心意相通。西门庆被应、谢二人劝回妓院,玉楼纳闷道:“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金莲一猜便中,说西门庆一定是去了李桂姐家。玉楼却还不相信西门庆会这么快就原谅桂姐,要和金莲赌誓。金莲不仅猜中,而且连前因后果都忖度得八九不离十。同时,西门庆也是金莲的“知音”:金莲吩咐家乐唱“佳期重会”,众人都不理会,西门庆却立刻解悟了曲中深意,而且当时“就猜是他干的营生”。得到证实之后,他便“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对于现代读者以及不熟悉曲子的当代读者,这是一个谜,直到次日晚上,西门庆才把谜底揭破。他对玉楼解释说:“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这时西门庆正在玉楼房里,他听到瓶儿被雪滑倒而金莲大声嚷嚷着抱怨瓶儿弄脏了她的鞋,便对玉楼说:一定是金莲先踩在泥里把人绊了一跤,然后反而赖在别人身上。“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意谓瓶儿老实、不辩解也不反驳)。西门庆可谓知金莲至深,二人心意相通,旗鼓相当。西门庆爱金莲,便因为她这份聪明伶俐;爱瓶儿,便因为她“没些嘴抹儿”。然而西门庆独独对玉楼不甚着在意里,书中写西门庆在玉楼屋里两人讲话,到此已经是第三次了(十二回、十九回各一次),每次二人都在谈论别人——不是说金莲,就是说瓶儿。书名金、瓶、梅,固宜。

三“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

玉楼生日宴会上,大家行酒令,各人所行的令若有若无地与各人身份、经历、未来遭遇暗合,被《红楼梦》作者学去。其中尤以西门庆的酒令最趣:“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似乎是以楚汉争锋比喻月娘、金莲、瓶儿(推及书中其他妇人)之矛盾,而虞美人反而成为自喻。盖瓶儿死后,西门庆口口声声要随她而去,不久之后便真的一命呜呼也。金莲与陈敬济偷情,“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瓶儿与西门庆偷期,曾经“搭梯望月……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雪娥与来旺偷情,后来卖入守备府受春梅的折磨,恰似一只“折足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李娇儿“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娇儿名字暗喻春天的桃李,她是青楼出身,二士入桃源不是《桃花源记》的那个桃源,而是刘晨、阮肇遇见神女的桃源,预示着娇儿在西门庆死后,率先再嫁,彼时已开落红满地之冷局。玉楼完令,“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预示着将来与李衙内的美满姻缘。

四辞令妙品

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的贿赂,来劝说西门庆与桂姐和好,其辞令相当可观。先是二人说:“俺们甚是怪说他家:‘从前已往,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才好。’”一方面告诉西门庆已经责备了李家替他出气,一方面又从侧面点出西门庆这一向都不曾去看桂姐,则暗示西门庆冷落桂姐在先也。虽然不能以这个辩护桂姐接客,至少让西门庆心里也回味到自己的不是。看西门庆仍然不肯回心,伯爵便施展其妙舌,特地提出桂姐根本不曾和那个客人沾身,“这个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才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平空出来一个号两淮的陈监生,又带出一个陈参政,于桂姐见客一事全然无谓,但是却一定要说,似言桂姐桂卿相交的也不是等闲之人,而伯爵深知西门庆会被势利打动也。最后一着,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显的我们请不得哥去,没些面情了”。帮闲以利口谋生,则其齿牙必有可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做得来的。

注释

[1]MartinW.Huang,DesireandFictionalNarrativeinLateImperialChina,Ch.4.Cambridge:HarvardUniversityPress,2001,pp.87-90.

[2]谢伯阳编:《全明散曲》第四卷,济南,齐鲁书社1994年版,第49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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