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是两扇可以滑开的镜子门。夏芷在门前驻足,整理好自己,和往常一样,摆几个夸张的pose。
赵医生对她这种行为鄙视不已,说她非常幼稚。夏小初倒很喜欢,每次来姐姐家借宿,总会起个大早,姐妹俩一起在大镜子前搔首弄姿,感慨彼此美貌无双,或者争夺‘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头衔。但走出家门,夏芷又是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夏特助。
夏芷打开大门,风从门缝中涌入,把杂志吹落到地上。那是某大牌的早春订购系列,夏芷在一件米色薄尼风衣下打了勾。
音乐盒在这时响了,流淌出怪异的旋律。这是夏芷老家的童谣,在她小时候,她妈妈常哼给她听。音乐盒是韩镇定做的,是送她的生日礼物。盒子上的小女孩是她的卡通版,正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对门站着两人,一人正弯腰往门上贴红喜字,另一个人站在一旁看着。干站着那人体型微胖,穿笔挺的西装,双手被在身后,挺胸昂头。两人听见声响回头,见是夏芷,站着那人又惊又喜,过来拍她的肩:“小夏你也住这?”
夏芷朝后倾,“宋主任,您这是……”
宋主任笑容更深,“我女儿要结婚啦。没想到和你是邻居。”他拍夏芷肩膀,但他动作太轻,更像是抚摸。
夏芷后退半步,头疼了起来。
夏芷从梦中醒来,死死盯着浅灰色天花板上的雕花。
她躺在床上,黑色长卷发散在猩红的枕巾上,白皙的脸庞染了些许阴影。她身下的床单也是猩红色的,和枕巾同一个系列,都是某奢饰品牌的限量款。床边有块短毛地毯,印着梵高的春上枝头。
卧室的墙壁和天花板一样,都是浅灰色,雕刻着精细的花;不远处有扇窗户,挂着暗红色丝绒窗帘。对面墙边有一张纯黑的梳妆台,是亚力克或有机玻璃制成的,发着沉静的光。梳妆台前放着个圆凳,黑色方形皮质坐垫,交接处嵌一圈金。梳妆台一侧有个组合抽屉,四排,两两连在一起,里头有各种保养品,拉开后能看到里面椭圆形的镜子;旁边紧跟着个暗金色相框,里面是夏芷和夏小初的合影。
夏芷盯着天花板,手向旁边摸索。床单随着她的动作流淌起来,静静地、慢慢地,把她吞噬。
她知道自己正往下陷。她陷入一片猩红里,陷入柔软的羽毛里,陷入冰冷的木板里,陷入冷硬的水泥里。
接着坠落。
夏芷拼命挣扎,她是清醒的,但她不能挪动自己半分,只能无止境的坠落。
夏芷从梦中醒来,直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本来是白的,被太阳长年累月地晒到发黄。墙上的碎花墙纸也一样,淡绿底上米黄和嫩粉色的碎花,褪了大半的色。
夏芷伸手摸了摸,床单是棉的。她身上的被罩也是棉的,绿底碎花,洗得发白。
床对面有把木头椅子,椅子上铺着坐垫,垫子和墙纸花色相同。椅子前是张写字台,桌上空无一物,一尘不染。写字台靠窗户,光从窗帘的缝隙穿过,撒在木头地板上。
这是夏芷的房间。
这里曾是她父母的家,但现在只是她父亲的家了。她母亲在夏小初15个月时去世了。
夏芷下床,几步到了书桌前,探身拉开窗帘。阳光泼进来,把整间屋子染的金黄。夏芷倚在书桌边,揉着眉间。
夏小初听到声响,敲敲门,“姐,你醒了?”
夏芷穿件旧t恤,长度将将到她屁股,领口洗的有些松,露出她小半个肩膀和一点胸部。她穿的清凉,身上的痕迹没了遮挡,夏小初看见了,笑的很不正经。
“小朋友,要纯洁”,夏芷轻敲她的头,问:“爸上班了?”
夏小初点头。夏芷径直从房里走出来。
“你不怕邻居看到哦”,夏小初忙去给她姐找衣服。
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了张全家福,是夏小初周岁生日拍的。那时夏芷还用着父母取的名字,夏妈妈也还在,全家人都笑的很幸福。
照片里的夏妈妈漂亮的不像话,夏芷和夏小初长得很像她。夏芷站在相框前,阴测测地盯着照片,低声问:“你们有什么资格生孩子。”
夏小初在翻箱倒柜,没听清她的话,扬声问:“姐你说什么?”
“我说”,夏芷抬高音量,“左边的冯爷爷年前去美国看孙子了,右边李奶奶白内障好多年,你让谁看我?”
他们小区的住户几乎全是退休老人。
夏芷和夏小初的爸爸叫夏志国,是残联的负责人。夏志国为人正直,清官一个,从工作起就住在这。小区不算坏,也没多好。
姐妹俩坐在餐桌旁,桌上是夏老爸做的早饭。
夏芷问:“我怎么回来了?”
“姐你失忆啦,是赵姐姐送你回来的。”
夏芷‘哦’了一声,开始发呆。
夏小初干脆放下筷子,“夏小姐你不是吧,以前人家说头疼医脚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不是心绞痛么,怎么还失忆了。”
夏芷听了夏小初的话,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三个月前查出心脏有问题,请了长假修养。
夏小初吃完饭要去上学,走前指了指阳台,“姐,你的衣服在那啊”说完小跑走了。她跑的太急,不小心撞翻个小木墩。
木墩有四十厘米高,上面刻的吉庆有余,因为用的年份久了,润泽泛光。
夏芷过去扶起木墩。她刚蹲下,胃里的食物不住翻涌。
木墩是夏志国的。夏志国只一百三十厘米,是个侏儒。
夏芷突然一阵反胃,疾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起来。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夏芷鹅黄色衬衫和白底蓝色印花高腰裙晾在屋外的衣架上,随着微风中轻轻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