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的母亲李氏,也就是史思明口中的“老夫人”,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虽然是一介女流,xìng子却十分刚强,甚至比普通男子还要火爆,以至于外界都传说李氏长着五绺长须、不男不女,其实是谣言。</p>
可是当屋子里再没有外人的时候,面对着自己的“儿子”,李氏那种少见的刚烈却消失的无影无踪……</p>
“娘,奚族南下的消息,你知不知道?”</p>
李氏一声低叹,“不仅仅是奚族啊!秋暖冬寒,十月大雪,北风rì烈,今年草原上白灾小不了,除了奚族外,契丹、鲜卑、靺鞨、突厥,都会有部族南下,估计会有四、五十万的人口,其中可出十余万战士。”</p>
所谓“白灾”,就是发生在大草原上的大冰雪灾害,会冻死大批的牲畜,于是游牧民族只能南下劫掠,贮存过冬的物资。</p>
“为什么不告诉我?”其实李弼这话问的有些亏心,他刚刚继承李光弼的身份,时间还短,再怎么认同这个身份也不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感情,这时候说起这种话很有一种做戏的感觉。</p>
“光弼,我们李氏归化大唐已经有三、四代人了,男人们都当的是大唐的将军,带着大唐的府兵打仗,女人娶的也是大唐赐婚的女子,我当年……也是唐宫的一名宫女,这样几代下来,部落哪里还认得王族的男人?要不是借着李氏的威望和在朝廷中的影响,那些部落早就把我们撇开,即使是现在,他们暗地里恐怕已经产生新的王族了吧?……光弼,对于我们李氏来说,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全族迁到京师去,随你父亲去军队挣出一分军功,二是重新收拢部族的力量,不过……难比登天!”</p>
李弼的“愤怒”已经被“老娘”无奈的情感所淡化,大概是体内yīn气为主的缘故,李弼比普通人更容易冷静,他在李氏面前来回踱步,片刻之后,有些期待的问道:“……娘,我们这一族在这里还有多少力量可用?”</p>
“你决定了?”李氏收起她难得一见的软弱,双眼饱含感情的望着李弼,“你是咱家的长子,若是走第一条路倒也安稳妥当,可这第二条路……你可要想好……”</p>
李弼自信的一笑,“娘,我决定了!我要他们重新见识王族的威严!”</p>
李氏幽幽一叹,“也罢,你平rì里就热心军旅,绝不是能够安分的人,我也不阻你,城外东面六十里外就是李家的草场,哪里有三位老家人管着,都是你父亲的亲兵嫡系,派来作为守护李家的力量,三位老家人名叫李延凯、李延庆和李延龄,当年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那里还有一千五百jīng选的契丹勇士,此外,李家直属的部族也在那片草场附近,部落能有两三万的人口,几十万的牛羊,大概可以拿出五千的战士,奚族南下的信息,就是他们传来的,家里能够提供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p>
“好!足够了!”李弼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部族有多少人手,这些人只不过是个幌子,“一会儿营州都督史思明来访,还请娘亲说服他,让孩儿出城组织人手迎战!”</p>
李氏默默点头,忽然有注视着李弼,柔声说道:“如果独力难支,一定要撤回柳城,这里经营百年,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而且奚族也未必敢正面触怒大唐!”</p>
李弼心中一震,面前的“母亲”两鬓花白,在这塞北风霜之地,人们都会更快的衰老,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的目光居然让他有那么一丝的愧疚。</p>
“娘亲放心,孩儿不会蛮干的!”</p>
李氏没再多说,起身向屋外走去,一出房门,立即恢复平时严厉刚烈的模样,干脆利落的支使府中下人们准备迎接都督大驾。</p>
史思明和李氏的见面很简短,双方都是爽快的人,史思明一出李府大门,立即吩咐城门官放李弼一行人出城,史思明有他的打算,扮作李光弼的这个僵尸可是奇货可居的东西。</p>
李弼也不耽搁,他从心底里不想面对家里那个老太婆李氏,李氏的眼睛中总有一种情感,让他难以面对。</p>
柳城闸门在身后隆隆落下,李弼看着城东广袤的原野,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是周围少年侍从们却是面sè紧张,毕竟出了城门,就要在旷野上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钻出来的千军万马。</p>
雍希颢圈马靠近李弼,轻声问道:“少主人,我们去哪儿?”</p>
李弼嘴角微扬,轻松问道:“隶属于我李氏契丹的最大部落,在哪里?”</p>
雍希颢立马回头喊道:“默啜可突!过来!少主人问你家事!”</p>
顿时一少年应声而来,此子长得颇为雄壮,十五、六岁的少年膀大腰圆,高有八尺,浓眉大眼,拍马奔到李弼身前,朗声问道:“少主人,叫可突作甚?”</p>
李弼看这爽利少年,心中欣赏,也不客套,直说道:“你家部落聚居何处?速带我去!”</p>
“哎!”默啜可突爽快答应,纵马当先领路,却又忽然兜马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弼说道:“少主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别怪我!”</p>
李弼一愣,当即点头,“你尽管说!”</p>
“哎!”默啜可突憨厚的答应,“少主人,你们李家都在唐国做官,部族里除了我们这些被派来跟着李家的人,根本没人认识你们,现在李家的话也就只能对酋长说说,酋长听不听还不一定,族人肯定是不听的,我们默啜部现在可是营州契丹第一大部,其实……其实已经代替你们李家王族的位置了,我的父亲虽然是默啜酋长,可是我母亲只是一个女奴……我不顶什么用的……”</p>
李弼点头表示明白,这个默啜很坦率,说明白自己地位底下,只是派到王族应景的人,默啜酋长根本不会考虑这个庶出的孩子,好在李弼也根本没打算利用默啜可突什么。</p>
“知道了,带路!”</p>
“是!”</p>
契丹默啜部活动范围大概是土护真河上游,在营州柳城的北方,三十余骑少年很快就找到一个小部落,打听到默啜部王帐的所在,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赶到,默啜酋长听说王族长子到来,面子上做的很足,大礼将李弼迎接进王帐之中。</p>
李弼心中暗喜,默啜鞨利这番作为,说明他在明面上还是看重李家王族的声望和作用的,起码还不敢公然叛离大唐的控制,在这种情况下,李弼有信心让他无法拒绝自己的条件。</p>
“鞨利叔叔,您身体可还硬朗?”李弼搜检李光弼的记忆,发现并没有这位默啜鞨利的鲜明印象,只好叫着好听的上前寒暄。</p>
“哈哈哈,好好好!”默啜鞨利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xìng格似乎十分爽朗,就好像他派到李家的那个默啜可突,见面就给了李弼一个热情的熊抱,“老鞨利硬朗着那!唉……这一晃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了,都长这么壮了!不愧是王族的好汉子!你父亲身子还好吗?当年,我就是像可突跟着你一样的跟着你父亲啊,呵呵……”</p>
“父亲他身体尚好……”李弼和默啜鞨利一边寒暄客气,一边步入鞨利匆忙安排的筵席,分宾主坐下,李弼懒得兜圈子,直言问道:“鞨利叔叔,北方各族南下的消息,您可知道?”</p>
默啜鞨利面sè镇定,从容答道:“知道,很多远方的部族带来消息,奚族、契丹、靺鞨、突厥、室韦各族都已经赶着他们的羊群上路了。”</p>
“叔叔有何打算?默啜部可是我们营州契丹中最强的部落……”</p>
“强?呵呵,北边几十万人,我们再强有什么用?话说回来,光弼你家可是营州契丹的王族,我们还是听王族的,王族说怎么样,就怎么样!”</p>
李弼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的表情,“王族的意思很简单,让所有踏过黄水,行走在土护真河岸边的奚族人,全都变成明年草场的肥料!”</p>
鞨利顿时一呆,吃惊、不信、疑惑、思索、恍然一系列的表情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脸上上演,最后定格为略带兴奋的怀疑,“光弼啊,老鞨利有话就直说了,不要说默啜部,也不要说王族,就是整个营州都督府地面上所有人加起来,也凑不齐五万战士啊!拿什么和北边的人打啊?!莫非……王族能求得大唐的援助?”</p>
李弼神秘的一笑,“鞨利叔叔,我要说,此战必胜,原因么……原因在西南!你可愿助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