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 新布是放库房里,还是拿过来?”</p>
王三娘赶忙道:“拿来吧, 这边的布快不够了!”</p>
对方应答一声, 又搬了数匹布过来,堆在了屋里。这间房是专门制成衣的,有不少裁缝低头忙碌, 身为主管的王三娘可就要忙碌多了, 不但要教手下如何裁剪制衣,还要跟其他人交接布料,登记数目,如此一心二用,经常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p>
不过王三娘并不觉得辛苦,能从一个寻常的裁衣妇人,爬到裁衣房管事的位置, 要花的心力就不说了, 运道也是常人难得的。如今一年的薪俸就有十两, 包吃包住,女儿还有育儿房照料, 这钱可都能存下来了,做个几年, 也能置办宅邸呢。</p>
一想到今后的好日子, 王三娘就挽起了袖子,继续忙碌起来。如今的布坊,可不仅仅只是纺纱织布, 还有印染、刺绣、裁剪等等活计,每样都有分工。当然,印染、刺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操持起来的,连裁剪用的布料,都有不少是海船运回来的,但是看看这窗明几净的工坊,王三娘就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寻常的织女裁缝,哪里能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做活啊?!</p>
跟放织机的大屋一样,这间裁衣房也是红砖盖成的,屋里的墙面都抹了腻子,看着粉白粉白,十分清爽。十来张桌整齐排列在屋中,每一张桌旁还放着一个筐,布头杂物都能扔进筐里,打扫起来也更方便。两侧的墙上,开了好几扇窗,如今都敞开着,哪怕是傍晚都不用点灯,一点也不费眼睛。若是下雨了,把窗关上些,雨就扫不进来了,可是方便急了。</p>
这样敞亮的屋子,真是做活都轻快了几分,更别说能进布坊的,哪怕是寻常的织女、裁缝,也都能包一日两餐,一月还有一钱银子拿,谁不是抢破头了往里钻?也正因此,但凡进了布坊的,就没一个懒人,只盼着能长长久久留在这里才好。</p>
当然,布坊提供的还不止这些好处。掌柜说了,还会从江南请来绣娘,教她们刺绣的本事,染色的蜡印想学也是可以学的,就连她们这些裁衣的,也能见到时兴的衣裙。只要肯动脑子,学会了本事,作出了新款花样子,衣样子,都有额外的奖赏。</p>
不过这些美事,只有签长约的才能享受,起码五年的身契,可不是谁都能签的,得比旁人更聪明,更勤恳才行。不过王三娘知道,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少的,毕竟这都是真正的本事,学了就是自己的,可是能安家立命,比嫁个男人都可靠。</p>
一想到这儿,身为寡妇的王三娘都笑了出来,又埋头干起了活儿。</p>
辛辛苦苦大半天,好不容易到了饭点,王三娘没去食堂,反倒先去了隔壁的育儿房。</p>
“囡囡!”一把抱住了扑上了的闺女,王三娘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今儿可乖吗?有没有给姨姨添麻烦?”</p>
那小丫头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囡囡可乖了!今日还学了好几个字呢!”</p>
说着,她蹲下来,用手指头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叫道:“这是七!娘你看!”</p>
看着那字,王三娘眼睛都笑眯了:“囡囡真聪明!”</p>
育儿房里,最大的孩子都有六岁,似囡囡这样的还算小的呢,能跟着那些大孩子学数数写字,可是不容易。不过这也是王三娘最希望见到的,她可是知道,在赤旗帮里识字识数有多重要,之前何姑娘讲课是,她就去学了数算,这才能混上个管事,等到女儿再长大些,她的想法子把人送到学堂才行。若是能识字,就不只是当个织女裁缝了,说不定能去银行当个会计呢,那才是不输寻常账房先生的差使啊。</p>
不过这话,她可不会跟别人讲。带着女儿谢过了育儿房里的阿姨,她抱着孩子向食堂走去。这月的薪水就快发了,吃饭的时候也能去小灶卖个蛋羹,让闺女吃些好的了。</p>
远处的木屋里,一个中年妇人嘟囔道:“小丫,都该吃饭了,你到底去不去啊!”</p>
虽说她们的饭比不上织女的,但是终归能填饱肚子,一上午都在搓麻绳,这要不吃饱了,下午怎么有力气干活?</p>
那被称作小丫的姑娘摇了摇头:“婶子你先去吧,我想去大屋瞧瞧。”</p>
在布坊的大屋不但放了织机,还在墙角挂着一块板子,上面贴了好几张白纸,有字有数,也有一个叫“乘法口诀表”的东西。这是教织女们识数用的,只要能背下乘法表,就算是识数了。</p>
若是学会了识数,会用那些字符演算,说不定有机会被招进去干活,不论是当织女还是当裁缝,哪怕是当个做饭的厨娘,拿到的钱也比搓麻绳要多啊。</p>
那妇人听了不由嗤笑一声:“你可别瞎想了,咱们可都是疍民,能在这儿混口饭吃就不错了。”</p>
疍民身份低贱,有些地方连做苦力都不收的,顶多能做些零工。赤旗帮肯用疍民,还让她们吃饱肚子,绕几个铜板,已经是开了恩了。这要是不识好歹,估计要惹人嗤笑。</p>
那姑娘却不为所动,吃饭才能花多长时间,大屋她平时可是进不去的,也只有趁着这机会,能隔着窗户看一看那张板子。其实她都没给别人说,从一到十的十个字符,还有相应的文字,她已经学会了,也能通读下来那张表了,剩下不过是牢牢记住,再好好练练那个“竖式”,加减已经学会,再把乘除也背会了,她就能去大屋里应聘了,若是能换个活儿,不比搓麻绳要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