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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闱打狗(1 / 2)

 廉衡刚拐至涌金巷口,就听马蹄似疾风雷点子一样刮过来。正兀自寻摸这是哪家的大老爷二半夜地还要瓜伞开路,迎门面便飘来个黑影儿,再定睛时鸭颈上已架了把钢刀。喜鹊落肩膀,真娘个“鸿运当头”好的没话说。少年凄然苦笑时瞧望着列队接近、一字儿排开的一群豪侠,似要救民水火,好不威风八面。正欲慨叹“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甫一抬眼鉴辨出个秋廪施步正,兜头浇瓢凉水。原是他一脚踏进了两派纷争里,无辜冤作挡箭牌。唉,不就往怀里揣半只烧鸡,问店家打包耽搁了一刻钟嘛,过河碰上摆渡的何须如此凑巧呢!

一贯自带王忾的、渊渟岳峙的明胤世子,在六英的退避之间迤逦现身,一派谪仙风姿哪识尔等凡体!落英亭四目交睫的深沉凝视,温润情愫,抓不住的吉光片羽。廉衡凄凄然腹诽“装得好像俺没引起您注意似的,水仙不开花装什么大瓣蒜呢!”旋即又作悲叹,想自己小命休矣!似才这等蹄急马追,估摸这蒙面人必是其捉紧人物,无需揽镜自照便知孰轻孰重。

不行,他不能死!可又该如何自保呢?盘算几秒,墨珠叽里咕噜翻转下,便丢人现眼地诈泣哀嚎:“大爷们刀下留命呐。小可不过一吃软饭小白脸,命比蟭蟟,能死在贵人们刀下本是祖茔冒青烟之事,奈何俺上有老下有小,阖家嗷嗷待哺就等着咱买米回……”未及嚎完,便被明胤寡沉沉的眼神给活活截流,廉衡吞口口水,化作扎嘴葫芦。

无计可施间,蒙面人肚子咕噜一声叫,临危犹饿端端是条好汉。廉衡自幼见惯了饿死道泥犁狱,亦数次街头狗口抢食,此刻不免心酸发胀,便脆声声酸兮兮真心询问句:“蒙面爷,小可……”甫一开口,弹射月辉的钢刀再近肤寸许。秋廪剑气全开,廉衡瞥眼他,按捺住自己的筛糠打颤腿,双手缓缓上举再次壮着胆子脆声声续话:“小可怀里,有磨盘巷四方客栈,上好烧鸡半只,您可吃也不吃?!”

施步正哈哈哈就笑,未及秋廪侧目,追月一个眼神先剐过去,草莽立时正经端庄。可这串爆豆子似的笑终究刺伤了蒙面人,升斗小民穿窬之辈,尚有尊严可讲,何况这傲骨嶙嶙的握刀良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尤其取笑饥人着实可恶。蒙面人步履微乱,粗气一喘,小鬼左项的映月钢刀便再次近肤一寸,血珠钻出,廉衡着疼不免滋溜口气。

明胤闻声眼睫一抬,瞥眼白鹞。

白鹞会意后便开始窥伺良机,奈何对峙良久僵持难解。廉衡凝望眼滞留在落英亭的“吉光片羽”,旋即看向白鹞,双方咬紧眼神无声胜有声。只见他忽将举着的右手大拇指微微朝左侧动弹两下,接着便听他再次脆脆叙干茬:“蒙面爷,俺就一巷口卜卦的穷小子,您聪醒,也知对面那一溜爷不会因我这一钱草民就放脱你,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你且放下刀和他们有商有量!”

“量”字甫一脱嘴,小鬼拧身便往右侧躲。白鹞的飞镖风驰电掣朝左侧射来,蒙面人来不急躲避已胸腔中镖,又不得不架刀与凌空飞来的施步正,兔起鹘落接着招儿,不一刻镖上迷药发作人便翻眼昏厥。巍巍七尺壮汉被施步正拎鸡仔儿似的囫囵个拎上青骢马。廉衡“啧啧”慨叹番,慈悲为怀地叨叨句“南无阿弥陀佛”,向明胤打个恭,就急急撤退。

秋廪:“追月。”

追月低搓句:“让他先走几步。”这感觉,分明就是女侠手握三十米长的刀,让他先跑二十九米一样。这叫自信。短腿下意识得劈叉似地逃,奈何未劈完十步,追月的长鞭子就将他裹成团粽子拽到枣骝大马上。只听歇斯底里一声嚎:

“强抢民男,救……”命字未出嗓子眼,再被凤臆骏马上昂首天外的大人物低沉截断:

“莫嘶。”

白鹞打马近前,垂眸问倒挂小子:“你认得我?”廉衡半端起脑袋一脸茫茫,白鹞再问,“从未谋面,你怎知我有暗器?!”

廉衡坦言:“猜测。”

白鹞犀利万分盯着他:“猜测?!”

廉衡:“六位既是豪勇,必善铜铁宝贝!观你们二人执剑一人持刀,女侠攥长鞭另一位背锏,只剩大侠您,看似徒手想必只是武器精巧罢了。适才瞧殿下瞥了眼您,小子更确信您身怀机关。”

白鹞拽紧马缰,油然钦佩他洞察力,却依旧咄咄逼人道:“你倒敢赌!若我适才看不懂手势,镖飞右侧呢?”

廉衡失口一笑,想他这九头鸟岂个武人能唬住:“那也五五胜算啊。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博他一博。若真阳寿夭尽,喝口薄水也作呛死,若是命不该绝,阎王簿上尚能除名。又怕个什么!”

这响屁大话听得连夜从云南赶回来的叶昶白鹞面面厮觑。原他二人,追了一天一夜与乌叔联络的一袁士翱亲卫,临了却叫他服毒自尽,正不知如何向主子交代,忧虑间听到这豆大毛小子豪气云天的舍我其谁,直觉苍雷贯体,略带羞愧。

对其亦一无所知的追影走近他些,抄直问:“你竟有儿有女了?”

哎呦个娘咧!小鬼还没笑岔气,施步正已笑得差点堕马底。秋廪乌云滚滚,蓦然替主子惆怅,末了无可奈何吩咐句:“都安静些。”

时至亥牌,夜市已下街面哑静,除却间或的猫咽狗吠,仅剩清清亮亮的哒哒马蹄声。廉衡被鞭子裹着横亘马背上,直咯地胃里翻江胸前蹿火。道什么狗屁圈点的“杏榜吉日”,吃酒啖肉美时节!好端端走路上,顶头砸下口黑锅!崔巍叠嶂的世子府,查不出他一丁门小户的身世,就明火执仗绑驮抢,堂堂凤子龙孙也不嫌这放刁耍横的手段辱没斯文!好在他擅窝火、能容忍,于是寂静马蹄里好死不死的抓乖卖俏,告姑奶奶千岁:

“姐姐金安。”追月寒眸似戬扫他眼,吓得小鬼忙忙改口吟句诗:“冷指红颜刀歌起,不爱红妆爱武装。”

“有屁快放。”追月俏钉子似的一扎一个眼。

廉衡“唁”了声,明知女英雄性子躁,偏要背鼓上门招她敲,好死不死继续贫嘴贱舌调戏道:“小可怀里搂着半只烧鸡,那鸡爪子鸡屁股直咯得我一马平川的胸脯疼。”未及反应,人便被追月囫囵个拎起,摊饼子似的翻个身,仰面横亘到马背上。

“呀呀呀,腰腰腰!”

“我都不敢惹这姑奶奶,你小子几斤几两!”施步正同情万状。

架不住这狠伐手段,小鬼立时吱哩哇啦求饶说:“不敢了不敢了。求姐姐把小的翻回去,再这么硌下去,一万只‘海狗肾’天天喝‘回龙汤’,洞房花烛夜小子也恐将力不从心呐。”

岩岩若松的明胤不觉满脸堆云,秋廪猜摸下主子情绪,咳了声缓缓道:“追月。”

追月闻声策马扬鞭。施步正喜眉乐眼跟上去。

追影忍俊不禁,转问秋廪:“秋廪,这小孩什么来路。”

秋廪:“尚未查实。”

追影思忖再问:“可与蒙面人相干?”

秋廪沉默未答,叶昶接话:“估计有关。否则也不会叫追月带回去。”

白鹞敏锐追问:“他可是要捕风探查的廉衡?”

秋廪微作点头:“嗯。”沉声再次吩咐,“今晚只做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你们几个去看着追月。还有,都莫与他闲聊。”三英领命,先一步策马飞驰。

夜凉如水,小街小巷灯火一豆接一豆,落针可闻。不似倚红偎翠声色犬马的朝天北街和棋盘街上南北会馆团簇的琼海玉畔地,此时此刻正是夜里不眠日里睡觉的玩主们的大好春光、寻欢之际,破瓦茅椽的平民胡同,二更天末梢只有家家闭户灯灯昏睡,为来日的奔波劳碌养精蓄锐。明胤对着寂静永巷,轻轻一声:“出来吧”。一暗卫应声落地,翔禀连日追踪情况,明胤听到“钞法”二字眼皮微微一跳,而秋廪听到“水土不服””屋漏偏逢连夜雨”时张口结舌。主仆二人皆隐隐心觉,廉衡是冲什么来的,然他二人又双双将此感觉压下去,闭口不议。禀报结束,明胤挥手退羽,暗卫再次巧捷万端地逾墙遁隐。

秋廪:“主子,看方才情形,二人不像约好,也不像熟识。”

明胤:“倘若弃军保帅呢。”

“我倒没想过这点,小鬼这么机敏,临时演戏也不无可能。”秋廪怅然一声,十分无措,“捕风还没准信,今晚抓他回去,给个甚由头好呢?三天后殿试,他若再被勾名,当庭喊冤叫屈,岂不授人以柄?”

“你以为,天牢里的史翰林,谁的手笔?”

“难道……是他?”秋廪一脸惊愕。

明胤凉莹莹噙抹笑:“愚蠢。却也聪明。”

秋廪快速分析:“愚蠢是指,他动了纪瑾、周鼐相当于直接向敖党宣战,极易遭致围剿。聪明是指,他挑拣控告的那两春坊官及史翰林,又偏巧都是马万群亲戚。两边都得罪,未摸透他是哪边卒之前,谁都不会妄动。”

明胤:“你既分析到此,还没摸透他是谁的人?”

秋廪迷惘不解,未几恍然大悟:“他只能是我们的人了。既非马党走卒又非敖党犬牙,右相中庸不党不争,那就只剩我们了。”秋廪说着好不气呀,“他竟利用我们。”

“心无所恃,便要寻泰山可倚,他只想找个庇护罢了。”

“主子断定他与‘乌叔’心气不投,可是他科考发魁分明是想入仕,都说‘朝里无人莫做官’,他挖空心思显露机敏就只为攀扯主子?当大官?那乌叔就不能帮他入仕?”见明胤不置可否,秋廪捻佛珠似的一吐为快:“您说他无权无势却胆敢同时挑衅两位柄国大臣,四处树敌究竟意欲何为?总不至于是‘活腻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将‘鹬’‘蚌’得罪个干净,难道就只为给您这‘渔翁’送份见面礼,不免太自以为是了,主子若想捻死这些个虾兵蟹将,焉用得着他出手?!”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不急。”

“那我们当真要招揽他?”

“‘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他在落英亭看似诡辩‘圣人道阴愚人道阳’,却也在给我和太子传达:未查清他之前,别擅自招揽。”明胤哂笑,“欲擒故纵。他断定我们查不出他什么,那就要查出他什么!告诉捕风,半个月后,我要答案。”

“是”,秋廪随声嘟囔:“不让招揽,难道他还想先挑明主不成?!”

明胤望向长夜,时交谷雨鸣鸠拂其羽,铅云已开始层层布阵,旧棉被似的盖在皇城相府的上头,仿佛黑锅倒扣,锅底灰仰头可见触手难碰。末了他收紧视线嘱咐句:“他必有后手,最近都小心些。”

“是”,秋廪肃容领命。心想一豆大小鬼竟叫主子如此忌惮,真是应了狸叔的那句“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慨叹一声旋即又问:“那他今晚?”

“带我书房。”明胤看眼陋街寒巷,沉眉再道:“纪、周教子无方,活该。二人不会善罢甘休,加派暗卫盯紧这里,未查实他身份、钓出大鬼之前,别让此处横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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