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快到冬至的时节,往往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阴暗的天空下大雪纷飞,迷蒙了路人的双眼,让行路都变得艰难起来,更别提凛冽的北风吹拂在脸上那种刀割一般的感觉了,每个人都把手紧紧地拢在袖子里,缩起脖子,来勉强抗拒一下这样恶劣的天气。</p>
一支庞大而漫长的队伍在冰雪覆盖的宽阔官道上迤逦行进着,在庞大奢华的銮舆之中,只能隐隐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却丝毫感受不到那份难耐的严寒,倒是一盏盏填满木炭的雕兽铜炉,将这个宽阔的车厢烘烤着暖意融融。多尔衮斜躺在铺满厚厚褥垫的床榻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一本奏折,一语不发,良久,方才将折子丢在旁边的几案上,不再理会。</p>
吴尔库霓正跪在一边细细地调着朱砂,以供皇帝批示奏章所用,听闻声响之后,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又有哪里不适了?还是累了?要么,先歇息一下再说吧。"</p>
心情悒郁的多尔衮漠然地朝吴尔库霓望了一眼,目光在她那红肿粗糙的双手上停留住了,仍然是默然不语。吴尔库霓注意到自己难看的双手落入了皇帝的眼帘,顿时一阵惶恐尴尬,赶忙将手挪了下去,同时放下袖扣,慌乱地遮掩着,希望不要引起皇帝的不悦。</p>
"你不必遮掩,把手抬起来,让朕瞧瞧。"他淡淡地说道。尽管是关心的言语,然而语气却带着命令式的冰冷。</p>
吴尔库霓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来,靠了近前让多尔衮打量。他垂眼看了看,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怜悯,"朕记得你的手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年多光景,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p>
"奴婢卑贱,哪里敢比后宫的众位主子们,手粗了些也是难免的,只是碍了皇上的眼,实在罪过。"她低下头来,轻声回答道。直到多尔衮放在榻边的手微微抬了抬,她这才赶忙缩回手去。</p>
"情理之中,也没有什么好见怪的,只不过女人的手的确不能这样,"说着,多尔衮抬头对门口侍立着的太监吩咐道:"回宫以后,去拿些杏仁油和白芷粉配出的药膏给她用用。"</p>
"嗻。"太监立即喏了一声,在心中记下了,要知道这种滋润肌肤,治疗干裂的药膏是由十多种药材配制的,哪里是一般宫女所能用的,看来皇帝确实对这个小宫女另眼相看,似乎有点宠幸的意思。然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他只对眼前的事情假装不知,继续远远地侍立着。</p>
吴尔库霓难免受宠若惊,叩头道:"皇上,奴婢不敢用娘娘们才能用的东西,若是传了出去..."</p>
"好了,顾虑这么多干吗,谁要说就让他说去,后宫里本来就是一潭浑水,不被人议论中伤到才是稀奇事情,你不必想这么多。"说罢,多尔衮撑着榻沿坐起身来,提起御笔蘸好朱砂,摊开折子批示起来。由于车身的晃动,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笔毫捻转之间,稍一不慎,一个满文的字尾就滑过了头,几行气运流动、起伏随势的字体布局立即被破坏了,显得格格不入,怎么看都别扭。紧接着又是一个颠簸,他感到胸中猛地一个抽痛,不得不扔下笔,剧烈地咳嗽起来。</p>
吴尔库霓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拍抚着后背。看着他咳得额头上沁出密密的冷汗,她的心头不由一紧,"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p>
三天前多尔衮是被众人抬回大营的,太医诊视了一番,说是不但着了风寒,还因为坠马而令两年前肺部的旧伤发作了,需要好生将养治疗,不能轻易活动。然而多尔衮固执得很,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劝阻,坚持要按照原定计划回京,于是就在第二天上午,队伍就拔营出发了。忧心忡忡的众人唯恐一路颠簸会令多尔衮的伤势严重,所以尽量放缓行程,又在銮舆中铺设了厚厚的毯子和褥垫,又安排太医们在附近跟随着随时候命,这才战战兢兢地上了路。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完全可以保证安稳无恙的。</p>
长吸一口气,压住了咳嗽,他闭目仰靠着在枕垫上,脸上那一种心力交瘁的神情让人心头发紧。吴尔库霓用帕子帮他擦拭着嘴角,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只见雪白的帕子上,竟然有些许不易令人觉察的血丝。她的声音立即颤抖起来:"啊,不好,怎么有血!皇上,皇上,您还是让车驾停下来吧,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的,还是赶快叫太医们过来诊治吧。"</p>
多尔衮似乎无动于衷,甚至连睁眼看一下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怕什么,又不是生了绝症,朕'万寿无疆';,死不了的,不要大惊小怪,朕更不想被一群太医围着,没意思。"</p>
吴尔库霓见多尔衮不准她传太医,心里焦急,忍不住劝说道:"皇上怎么可以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圣躬安危可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不可能这般毫不在意,奴婢斗胆,还请皇上下令暂缓行程,将养龙体要紧。"</p>
"好了,别再提这个了。"多尔衮仍然闭目养神,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今天都是初四了,皇后的临盆日期很快就要到了,豫亲王已经来信催促了两次,再要是磨蹭了赶不回去,心里头还怎么过意得去?"接着,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希望这次能再生个阿哥,已经期盼很久了..."</p>
吴尔库霓听到这里,默然无语了,既然是这个原因,多尔衮的态度肯定不可转圜了,再多说也不过是图费口舌罢了。</p>
沉寂了一阵子,他吩咐道:"去叫个满章京过来替朕捉刀。"</p>
"是。"</p>
很快,一名满章京匆匆赶到,上了銮舆之后跪地行礼,然后在桌案上拾起笔来,凝神等待多尔衮的口述。多尔衮这段时间想趁着出猎来享受一下难得的闲暇,本不打算处理政务的,然而这份奏折是多铎令兵部送来的急报,他不得不亲自处置。</p>
就在半个月前,江南因为强制剃发易服而引发的暴动和叛乱越来越多,愈演愈烈,尤其是江阴和嘉定两地,更是形势严峻,十几万百姓们在几个书生小吏的带领下揭竿而起,杀掉了县令,铲除了若干地方军队,公然据城独立,与朝廷做对了。在附近驻守的刘良佐前后派兵三万去攻打,均是损失惨重毫无进展,反而这股抵抗浪潮迅速席卷了江浙一带的十几个县城,也跟着造起反来。要知道平叛无功的话,局势只会迅速恶化下去,星星之火,也会形成燎原之势的。多尔衮是一个极其谨慎警惕之人,当然不会小看了这股浪潮,于是在勒克德浑和洪承畴联名上的奏折上,他必须要安排好接下来的军事部署。</p>
"...剃发一事,必以雷厉风行始得效用,尔等岂可因数城百姓作乱而希图缓之?若干小吏,图谋不轨,蛊惑众人抗拒朝廷政令,遂致众人同陷死地;尔等玩忽职守,竟令此等宵小轻易作乱乎?倘随后围剿仍然不力,致使事态糜烂难以收拾,尔等必担首过,难辞重责也!令至之日,勒克德浑宜亲抵江阴城下督战,令大军筑墙掘濠,使城内人不能逸出,而后以红衣火炮攻破,无论首恶从逆,一律诛戮,以免江南人等欺我军仁善而愈发狂妄,作乱之心不死,侥幸之心不亡...再令李成栋立即率部进抵嘉定,务必在月内平息叛乱,遏祸患于初始之中..."章京一面聆听一面迅速地用满文记录着,完毕,又在另一端以汉文重新誉写了一遍同样的内容,这才双手托着呈给多尔衮验看。</p>
刚刚检视了一半,就听到车外有人高声通报,"皇上,豫亲王派人快马赶来,有紧急要事向皇上禀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