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十九日的晚上接到吴三桂的第二封求救书信,多尔衮已经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了,如果自己这边再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恐怕等到了山海关下,抬头看城头的旗帜早就换乘大顺军的了,到时候最糟糕的攻坚战将在燕京城外展开,对于红衣大炮还没有来得及运来的清军来说,这将沦落于最为尴尬的境地。</p>
于是当三个时辰过后的五更时分,夜幕中的军营里突然响起了集结出发的号角声,此起彼伏,顿时远近各处的营帐间开始逐渐骚动起来,由于清军一贯的军纪严厉,所以众多将士都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p>
此时天色尚黑,黎明前的曙光还没有一丝透露出来的迹象。刚刚在大帐中和衣打了个盹的我被外面的号角声猛然惊醒,只见帐内已经重新点燃了蜡烛,多尔衮正背对着我更换衣装。我连忙一骨碌翻身坐起,穿好靴子下地,帮他系着行装上的纽扣。按理说行军在外,他应该着戎装才对,可是八旗军队的盔甲看上去是棉布制成,实际上里面嵌了一层铁叶细铠,被密布的铜顶牢牢地隔着棉布钉在一处,所以穿着起来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舒适。眼下多尔衮身上带伤,自然不能穿着这样的盔甲奔波赶路。</p>
"王爷,你是不是打算下令急行军,轻骑疾驰,在明天晚上抵达山海关外?"我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关切地问道。</p>
多尔衮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悬挂在帐壁上还没有收起来的地图,"嗯,这次必须要以最快的急行军速度赶往山海卫。今晚应该能经过宁远,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在那里停留休憩了,必须日夜兼程,准定在二十一日,就是明日上午到达欢喜岭;我届时会驻节威远堡,等待吴三桂来投降的。"</p>
我心中一紧,不无担忧道:"既然是急行军,你不会准备舍车乘马吧?"我知道这段路程足有两百余里,如果按照他的预计时间计算,那么这一昼夜的功夫,就必须疾行两百里,不骑马怎么行?可是他眼下的身体...</p>
多尔衮刚要点头,却很快注意到了我眼中深深的忧色,不禁沉吟起来,并没有立即回答。</p>
见他犹豫,我立即劝说道:"太医嘱咐你在伤愈之前万万不可乘马,任何剧烈的颠簸都足以让你伤势复发,难以收拾的,你怎么就全当成耳边风了呢?你现在是三军统帅,一旦有个闪失不豫的,岂不是耽误了军国大事?"我知道这个时候,对于固执的多尔衮,不能以儿女情长,必须以眼下他心目中最为重要的军国大事来说服,要他不再那般逞强。</p>
"好,我听你的,不再骑马就是。"多尔衮的犹豫也只是瞬间,就很快接受了我的劝说。他拉起我的双手,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只是简短地一句,带着玩笑般的口吻,"瞧你紧张的,我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准备去送死,你放心好了。"</p>
这时外面的传事官隔着帐帘请示道:"禀王爷,前锋营,巴牙喇营均已集结完毕,请王爷传令开拔!"</p>
"替我传令给各营将士:今日流寇到山海城外,明日将与我朝新封的平西王吴三桂在山海关下大战。我南征大军,务须不辞劳苦,明日赶到山海关,与流寇决战!建立功勋,就在此时!"</p>
"嗻!"</p>
"再传令前锋营的谭泰和图赖,令他们务必率领麾下骑兵,不许中途休憩,一路疾驰行进,必须赶在明日上午抵达欢喜岭,稍有延误,必以军法惩治!"</p>
"嗻!"</p>
入夜,大风刮得很猛,尘土蔽天,夜色如漆,睁不开眼,咫尺不辨。屈指算来,这辽东自从开春以来,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降过雨了,如果在五月前仍然持续春旱,那么接下来这一年庄稼的收成可就要大大减少了。由于军情紧急,驰行达夜,大家都是饿着肚子赶路,虽然饥渴,却也咬牙强忍着,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力继续连夜疾行。</p>
到半夜时,经宁远城又飞驰而过。拂晓,至沙河所城外,此处距山海关仅一百里左右。由于我们所在的是中军巴牙喇营,所以不至于像前锋营那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多尔衮伸手掀起马车的窗帘,望了望已经隐隐出现于东方的鱼肚白,终于下令大军在这离开宁远十几里远的旷野中稍作休息。将士们正匆匆地忙碌着打尖,为牲口饮水,喂点草料,准备在稍后继续前进。由于从这里到山海关没有高山,都是燕山山脉东尽处的丘陵和旷野,大道宽阔,所以行军速度不会受到任何影响。</p>
自从吴三桂投降以后,对目前的军情军机,多尔衮不断得到禀报,可谓是了若指掌。他从最新战报中得知,李自成今日到山海卫的西郊,驻军石河西岸,明日要与吴三桂的关宁兵进行大战。而他率领的南征大军,明日下午就会抵达山海关外。只要吴三桂能顶住李自成的进攻,一天之后,他的八旗兵就会突然在战场杀出,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势不可挡,杀败李自成,然后不日即可进入燕京。恐怕人生最为得意的,就是此时。</p>
趁着这会儿难得的空歇,我令人在道旁赶紧搭起简易的炉灶来煎药,自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每个人都是粒米未沾,但无论如何,这服药却万万耽误不得。等到汤药煎好,大军已经停止休憩,又开始上路了。</p>
我端着一整碗汤药,重新返回了马车里,只见多尔衮正倚在厚厚的靠垫上,微微蹙眉,一脸掩饰不住的倦色,这一路颠簸,确实让身体虚弱的他没少吃苦。</p>
他的衣裳已经被褪至腰间,一位太医正跪在旁边换药,刚刚将包扎着的绷带解开,这时才发觉,这伤口尚未长得很好。扯下原来裹伤的药布的时候,转眼便沁出了血痕。太医一时慌忙抓了纱布捂上,大概是用力稍大,多尔衮的眼睛微微一眯。"王爷..."太医着实吓了一跳,肩膀的微微颤抖起来。</p>
我的心头顿时一紧,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旁边的几案上,忍不住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怎么如此不小心?还是我来吧!"</p>
多尔衮微微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太医可以退去了。太医顿时如获大赦,正躬着身,准备蹑手蹑脚地下车时,被我叫住了,口气稍微缓和了些,问道:"替王爷诊过脉了吗?现在内里恢复得如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