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至此,我心头不禁一怔,先前我只道是他那句"凄凄切切戚戚"是故意引用过来逗我开心的,因为我实在想不通,像他这样的男子,胸怀和情愫中,当然是无尽的豪迈与坚韧,怎么可能也如同柔弱女人一样多愁善感呢?</p>
"王爷,你是不是哭了?"我伸出手来,想去擦拭多尔衮的眼眶,没想到却被他微笑着一下子攥住了,只见他摇了摇头,似乎好气又好笑:"净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这眼泪是因为我实在太乏了,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才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会像个女人一样哭天抹泪的吗?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p>
我一想,可不也是嘛,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次分别而落泪呢?更何况从他的脸上,神色间,根本找不到一丝凄容,连笑容都恍若微风拂过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温柔而慰然,丝毫没有勉强和僵硬。他没有骗我,而是我自己多心了。</p>
"瞧你的手,冰凉冰凉的,你这个小毛病总是改不了,为了漂亮而不肯多穿衣服,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多尔衮说到这里,稍稍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缓缓揉搓着。他掌心里很是温暖,虽然被常年持握的兵器和缰绳磨出了一些粗糙的老茧,然而这摩挲间所带给我的温馨和惬意,却丝毫没有减淡,反而愈加浓烈起来。</p>
我仰起头来,同多尔衮的目光相对,不经意间,居然流露出了些许的脉脉含情;</p>
等我从惬意的睡梦中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多尔衮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炕沿上。</p>
"你这么容易就醒啦?再睡一会儿吧,离我动身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必着急。"他边说着边转过身去。</p>
我起身一看,只见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被子,眼下全部整整齐齐地折叠完毕,堆放在炕角上,不觉一阵脸红,"我睡得还真够熟的,连屋子里什么时候进来下人们打扫整理过了还不知道,要是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恐怕我仍然是无知无觉呢。"</p>
"马上就要出发了,心里的确有那么点舍不得,唉,你要是能和我一道去就好了,可惜啊..."他重新躺了下来,拉住我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两眼凝望着床帏,"想不到我也有这么儿女情长的时候,看来耽于安乐的确是人的本性啊!"</p>
"儿女情,英雄气,谁短谁长,谁热谁凉呢?"我也有些怅然,"要是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有多好?原来的时候,我还并不介意分别,还认为'两情既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而眼下又禁不住在想,如果真的能和你朝朝暮暮都这样相聚相依,那该有多好?"</p>
接着叹息一声,话音又转,"然而我却不能做一个为了一己之私,来与最爱的人千纠万缠,不能撒手的短视女人。你也许就是那海东青的化身,注定要在蓝天上展翅翱翔,我又岂能为了留你在我身边,而试图去折断你的翅膀,让你黯然地泯于家鸡群中呢?"</p>
"熙贞,你放心吧,不论我走了多远,走了多长时间,最终都会回到家里,回到你身边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同床共枕,握着彼此的手,讲讲闲话,互相依偎,直到..."他说到这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p>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躺了许久,终于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先后起身。我细心地帮他穿好出征的戎装,绑好每一处带子,系好每一颗盘扣,最后帮他披上披风,戴上头盔。</p>
刚刚迈出门槛时,多尔衮忽然问道:"不知道孩子们醒来了没有?我想去看看他们。"</p>
"我正准备去唤醒他们呢,看来不必了,还是咱们直接过去吧。"</p>
我们先去了东莪的卧房,她正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秀气的小脸,让我们越看越是怜爱,多尔衮俯身下来,双手撑着炕沿,用慈和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女儿。眼见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正着急地想直接将东莪唤醒来与父亲道别,可以却被多尔衮制止住了。</p>
他轻声道:"好了,不要把东莪弄醒了,小孩子本来就贪睡,更别说现在刚刚寅时才过。要是她醒来后知道我要出门这么长时间,不伤心哭闹才怪。"</p>
过了一会儿,东莪翻了个身,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叨咕了几句听不清晰的梦呓,就紧紧地抓着被角继续呼呼大睡。</p>
"阿玛,你这就要走了吗?"一个怯怯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我们连忙回头一看,却见东青正倚在门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那眼神里有着留恋和不舍,更多的是希冀的神采。</p>
"咦,我的宝贝儿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知道阿玛要走了,所以才不肯安稳睡觉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