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p>
次日一早,顾秀儿还未睡醒,她与范姜夫人居在一屋,范姜夫人睡在卧房里头,她就睡在外间的小塌上。因着是四月,天气回暖,盖上一床棉被,即使不生火炉,也足够暖和了。</p>
外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顾秀儿凝神听了半晌,见天色已然大亮,忽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碎碎念道,“说是睡上三个时辰,如今太阳都要晒腚了!”</p>
昨日临睡前与九斤顾乐商量过,今日要去德胜班瞧瞧曲老板项荷他们,若是再过一会子功夫,到了下晌夜里,那德胜班自然要开门唱戏,那时候,还哪里有功夫招呼他们。</p>
待顾秀儿穿戴整齐,外头传来了九斤的声音,“阿秀,阿秀起了吗?”</p>
秀儿净了脸,急忙将绣鞋趿拉在脚上,“马上,马上就来!”</p>
九斤应了声,与顾乐在门外等候起来,须臾,这房门突然开了,秀儿一身藕色棉麻衣裙,外罩缎子小袄,收拾的利索干净,胳膊肘上,还挎着个竹篮,竹篮罩了一层红布,让人看不清楚,里头放了些什么。</p>
秀儿吩咐春笙好生照看范姜夫人,便与顾乐、九斤两个,上了马车,往项荷所说的如意巷进发。</p>
因着周作海公公的嘱咐,昨日圣旨的内容,知道的几人,便心照不宣,纵是九斤心里猫挠似的想问问秀儿在宫中的情形,仍是憋住了,一张滚圆胖脸憋得有些发红,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便问道,“阿秀,你这篮子里装的什么?”</p>
秀儿闻言,将那红布掀开了。</p>
竹篮里头放着一篮子新鲜乌鸡蛋,一个个雪白雪白的,还有一袋子红糖,顾乐看着就稀罕,“二姐,这是乌骨鸡蛋吧?”</p>
秀儿点了点头,把鸡蛋旁边的一小盅参汤开了盖子,放到九斤顾乐鼻前,让二子嗅了嗅。</p>
这参汤是乌骨鸡汤,加了枸杞子,红枣,黄芪,桂圆等等,昨日下晌便吩咐厨房炖了,就是留待今日去看飞凤要带上的。</p>
“真香……”</p>
二子连连称赞,一碗清亮的鸡汤放在个陶瓷小盅里头,上头一层油花衬着鲜红的枸杞子等食材,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京畿物价贵,这一篮子乌鸡蛋加上一盅乌鸡汤,便要了秀儿六两银子。加之先前给范姜夫人买香的银子,以及给那黄门的一张十两银票,拢共因着卖刨丝器得的二百两银子,她取了一半做盘缠,如今只剩五十四两了。</p>
若是这般花用下去,岂不是要沿路乞讨回青州?那倒真是称得上老乞丐的徒弟,小乞丐的师妹。</p>
马车犹在缓缓行驶,那乌鸡汤随着马车震荡也微微晃了两下,几滴鸡汤便被颠簸了出来,眼看就要落在地上。然斗转间,只见九斤一个鹞子翻身,将那几滴鸡汤稳稳的接在了嘴里,末梢,还不忘带上一句,“这鸡汤滋味甚好,就是淡了些,阿秀,你莫不是忘了放盐?”</p>
秀儿惊诧的望着他,忙用盖子把小盅盖紧。“这乌鸡汤是给妇道人家吃食的,你抢的这么起劲作甚?”</p>
顾乐噗嗤一乐,揶揄道,“俺瞧九斤哥做九姑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呢。”</p>
二子你来我往,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如意巷第三户人家。</p>
三子立在门前,顾乐上前一步,抓住门环,扣了两声。</p>
许久,方听见里头传来人声,脚步声,“这谁啊!大清早扰我老黄睡觉?!”</p>
这老黄三子都认得,乃是德胜班唱老生的,三子面面相觑,等着老黄开门。</p>
门咯吱一声开了,来人是个年过半百的佝偻老头,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倒是清亮,他仔细盯着三子瞧了一圈,方恍然大悟道,“你们……这……莫不是顾家的?!”</p>
顾乐上前一步,“黄叔!”</p>
老黄方将这泥娃娃认了出来,赶忙把几人往院儿里请。招呼之后,便连连喊着,“我去叫他们出来。”</p>
秀儿点头谢过,将篮子放在桌上,打量起这小小的四合院儿来。院子不大,看着是三进三出的规格。院儿里种了一颗桃花树,如今人间四月,西京因着天热的晚,桃花方才盛开。一株桃花树开的正旺,密密麻麻尽是粉色的鲜花。</p>
也不知这小院儿是曲老板买下的,还是租下的。如意巷也算西京城中的繁华地段儿,便如九斤所说,这么屁大点儿的地方,也比其他州府的省城贵的几倍不止。</p>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黄便带着几人过来了。顾秀儿一行,是从如意巷后门进来的,而如意巷前门,则是德胜班的戏台,原来前头院儿里,有个敞亮的地方,下晌或是晚上支起戏台子唱戏,而夜里,一众人等,便宿在后院儿。</p>
曲老板方才正是在前院儿带着几个刚收的弟子练功,梨园子弟,唱念做打,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半点懈怠不得。</p>